運轉於修士體內的靈氣與天地自然誕生的靈氣是不同的。

後者散亂而無序，需要不斷的吐納消化才能將其中一部分轉化為修者自身的實力，前者卻大不相同，每一絲靈氣都經歷過細致的打磨，代表著純粹的修為與實力。

譬如元嬰前期的修士，縱使無時無刻都在吐納天地靈氣，修煉到中期也起碼需要數十年，可若是吸收其他修士體內的靈氣，只要靈氣充裕，突破中期只需要一天。

唐歡的聚靈體質無法吸取他人體內的靈氣，但吸回曾屬於自己的靈氣卻是毫無問題，而十八洞府就相當於他的十八個儲靈空間，作為爐鼎幫他儲存了將近百年的靈氣。

可笑的是，十八洞府來到長歡宮後，竟人人都覺得自己撿了個大機緣，幻想著能一路借唐歡得道成仙，一群世間屈指可數的絕頂天才，就這麽被蕭長離戲耍於股掌百年。

唐歡的肉身尚且不能承載太多靈氣，身為墜天劍本體的小翠卻不需擔憂，再多的靈氣墜天劍都吃得下。

於是那一日，得益於十八洞府的靈氣儲備，天地之間多了一具分神巔峰的人形傀儡，又因為是傀儡，下界萬裏無雲，連一道天雷都沒落下。

……

直到十二個時辰後，長歡谷外的獵天樓才隱隱發覺異樣。

因為金榜突然發生變化了！

隨著十八洞府修為倒退，原本排行靠前的謝煊、葉之瀾、姬堯等人，位置開始不斷下滑，一個人還可以說是意外，可幾個人一同變化，任誰也不會覺得是巧合。

何況就連處於元嬰後期的晏翡，在這短短十二個時辰之內，竟也下跌回了元嬰中期。

厲珩飛快趕到長歡谷外，聲音傳出千裏：“長歡宮情況有異！各族速速來援！！！”

消息傳出沒多久，各族陸續有強者趕到，焚火魔王最先現身，他也註意到了金榜上的變化，卻是不憂反喜：“謝煊跌落境界，可是要被那蕭長離所傷？”

厲珩長袖一揮，原本懸掛於萬道大陸的金榜赫然出現在長歡谷上，榜上一眾金燦燦的大字令久居地界的魔族紛紛遮眼。

厲珩黑沈著臉道：“獵天樓的榜單能自發捕捉下界強者的氣息，跌落境界的可不止謝煊，而是被蕭長離召回的所有天才！”

點蒼山方向出現幾襲白衣身影，是以俞初陽為首的風翎仙尊一行。

長歡宮裏不知又發生了什麽，趕來的人大多人心惴惴，在此之中，唯有俞初陽顯得冷靜至極：“諸位可還記得傳聞中唐歡所持的雙修秘法？”

厲珩一怔，隨即恍然大悟：“你是說傳聞是真的…！”

自從十八洞府平安回歸三界，有關於“雙修秘法”的傳聞便已不攻自破，尤其是唐歡露面之後，幾乎再無修士提起。

畢竟唐歡是個千年難遇的絕色美人，趨之若鶩求其采補尚且不夠，誰又會因為一套難以證實的秘法，就真的對其唯恐避之不及。

可如今看來，雙修秘法是真，榨取靈氣精髓也是真，不然還能如何解釋葉之瀾等爐鼎現今不斷跌落的修為？

俞初陽道：“雙修秘法大概率存在，只不過何時取用要取決於唐歡，看來人魔之子一經拆穿，唐歡先坐不住了。”

話畢，俞初陽遙望空中金榜。

長歡殿十人中，屬葉之瀾修為跌落的最明顯，直接從元嬰後期跌回了前期，並且還有繼續下跌的勢頭，看來這些年來，唐歡與葉之瀾修煉最多。

受影響最小的反而是修為最強的謝煊，不過是從元嬰巔峰跌回了元嬰後期。

在重生前的那一世，俞初陽是經歷過今日的情景的。

在他的記憶裏，這一場長歡谷之戰，以揭穿人魔之子的身份開始，足足持續了七日後，最終以長歡宮覆滅，唐歡身死道消，將身上劍靈交給晏翡而告終。

自從星辰海那日，晏翡不顧老龜中的喜和哀去找尋唐歡，俞初陽就提前預料到了今日場景的發生，或者說只要唐歡選擇和人魔之子在一起，下場就不可避免。

他一個人，怎麽可能抵得過天道蒼生的意願？

俞初陽苦澀一笑，唐歡就是個比他更傻的傻瓜！

上一世他壓根不知曉晏翡是人魔之子，所以才會傻乎乎地被利用至死，可唐歡分明從始至終都知道實情，卻從始至終保護這冷血無情的魔物，就連死時都不知後悔。

然而在唐歡死後沒多久，晏翡便集齊劍靈飛升上界，一把火將下界燒成了灰，連長歡宮殘存的幾百弟子都不曾放過。

“傻瓜，他哪裏值得你付出性命…”俞初陽喃喃道，他想起上一世唐歡為晏翡擋下的那一劍後自爆的景象，無聲握緊手中劍柄，“這一次，我可不想再看你為他送死。”

同一時間，長歡谷南側。

十餘修者白衣藍帶、帷帽遮面，沈默俯瞰著下方隱匿於雲霧間的長歡深谷。

在厲珩等人趕到之前，最先在長歡谷外蹲守的其實是四大世家之一的越家。

一個月期限已到，越家準時來長歡谷接回越星月，他們只想接人，沒想卷入這場紛爭之中，怎料計劃不如變化，越星月尚未出現，金榜之上先出現了異變。

三年過去，越其弦已從當初自命不凡毛頭小子變成了越家的中流砥柱，他咬牙詢問前方老者：“二爺爺，人魔之子一事…可會波及長歡宮？”

老者一身鎧甲、鶴發立眉，他屬越家留守戰場的分支，常年浸淫於殺場，使得他一身氣勢不怒而自威。

老者道：“人魔之子事關三界存亡，各族定會不惜一切代價滅殺，他若是不出長歡谷，長歡宮必然與之一同覆滅。”

越其弦：“可長歡宮有那蕭長離……”

老者從鼻間重重哼出一聲，浩瀚威壓直接扼住了越其弦的喉嚨，憋得他面目赤紅。

親眼見過唐歡之後，老者大抵能猜出越其弦的小心思，想起這孫兒今年也不過二十，正是最易深陷情愛的年紀，於是長嘆一口氣道：“其弦，各族不是真的不敵一個蕭長離，只因互相猜忌，從未齊心，生怕自己成了他族崛起的墊腳石。”

越其弦怔怔擡頭：“二爺爺，你的意思是，各族不是打不過蕭長離，是怕比別族…吃虧？”

老者撫須嘆道：“沒錯，歷經過百年前的大劫案，各族的老東西哪個不知道蕭長離是塊難啃的硬骨頭？一旦決心與蕭長離動手，族中必定死傷慘重，就是人魔妖三大族都不例外，可贏了之後呢？一個瀕臨覆滅的大族，定會被其他各族分食的骨頭渣子都不剩。”

越其弦涉世不深，老者只能設身處地的同他講：“就比如我越家，剛顯頹相，其他世家便想聞到肉味的狗一樣圍了過來，越家人境各地的幾處靈山，這三年幾乎被其他三大家瓜分了一半。”

越其弦終於聽懂了，他緊盯著長歡谷中那散不去的雲霧，眼中不由亮起微光：“所以各族這些年之所以放任蕭長離，是在比耐心，等待有人忍不住先出手，然後坐收漁翁之利，那長歡宮應該暫時不會有危險…”

“不。”老者正色搖頭，厲聲打斷了他的話：“各族遲遲不肯對付蕭長離，的確是存了借刀殺人之心，人族希望妖族和魔族出手，魔族又希望人族和妖族出手…可以說各族一直缺少一個齊心協力的契機，但如今不一樣了。”

越其弦屏住了呼吸：“人魔之子…”

“不錯！人魔之子多活一日，各族便一日寢食難安！誰要護他，必死無疑！更何況晏翡與那蕭長離疑似同路，若是能一口氣鏟除掉這兩大禍患，就是各族死得十不存一，也算是為本族延續火種了，滅世之論…誰敢不信！”

滅世異象發生在五十多年前，越其弦等小輩不曾親眼目睹，但凡親眼目睹過當日異象的人，午夜夢回，都是那一幕幕鬼哭狼嚎橫屍遍野的慘烈之景。

說到這裏，一向肅穆的老者竟隱隱流露出駭然之色，越其弦見狀，心中驚異無比，再也不敢多言。

就在兩人說話的間隙，數不盡的強者仍在不斷趕來，虛空中的威壓已經攀升到了恐怖的地步，就連一些金丹初期的修士，都已開始穩不住身形。

四大世家全都來了，人魔妖族全都來了，天生靈體都來了一些，就連殘存的上古種族也從虛空中探出了頭…

果真如老者所言，此次不同於昔日正道聯盟一戰，也不同於往日任何一次戰役，而是真真的各族聯手，達成了不需言說的默契！

事已至此，長歡宮覆滅，似乎已成定局。

就在無數人各懷心事之際，安靜到詭異的長歡谷中終於有了動靜。

狂風卷過無邊雲霧，谷中隱隱傳出幾聲類似於野獸般的嘶吼，谷外千裏霎時噤聲，無數道神識朝那股狂風探去，竟頃刻將風動撕了個粉碎。

“越老，有人出來了！”

“八…九…有九道氣息，其中並無星月！”

“凡是長歡宮弟子都要格殺勿論！人魔之子擅長易容之道，不要讓他伺機潛逃！”

“等、等等…！出來的好像是……各族天才？！”

“停步！誰敢再動一步，必死無疑！！！”

朦朧霧色間，蕭長離的虛影漸漸浮現於谷上，在他身後則是謝煊等一眾險些被榨幹的天驕。

“手下留情。”

蕭長離清悅的嗓音隨著雲霧傳出山谷：“他們可不能死，死了我如何與宮主交代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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